阿美族太巴塱部落 ──向祖靈尋找文化復振的力量

文‧朱立群 圖‧林格立

(台灣光華雜誌2013年5月:106-111頁)

http://www.taiwan-panorama.com/show_issue.php?id=201350205106C.TXT&table=1&year=2013&month=5

影像說明:Kakita’an是花蓮縣阿美族太巴塱部落的創始家族,也是部落的信仰及祭祀中心,掌管獵首祭儀的進行。圖為Kakita’an家族老照片,以及2006年祖屋重建落成時,家族繼承人Tipus Saumah立下的紀念碑(右圖)。 (Tipus Saumah提供) 影像說明:Kakita’an是花蓮縣阿美族太巴塱部落的創始家族,也是部落的信仰及祭祀中心,掌管獵首祭儀的進行。圖為Kakita’an家族老照片,以及2006年祖屋重建落成時,家族繼承人Tipus Saumah立下的紀念碑(右圖)。 (林格立)
Kakita’an是花蓮縣阿美族太巴塱部落的創始家族,也是部落的信仰及祭祀中心,掌管獵首祭儀的進行。圖為Kakita’an家族老照片,以及2006年祖屋重建落成時,家族繼承人Tipus Saumah立下的紀念碑(右圖)。 (Tipus Saumah提供)

人類學家胡台麗的紀錄片鏡頭下,年輕的阿美族太巴塱人,尋回了祖靈,重建了祖屋。但,已被邊緣化的祭儀文化、祖靈信仰,還能找得回來嗎?

 與部落文物一起被安置在博物館的阿美族太巴塱祖靈,10年前在部落青年的爭取下,終於回到了原鄉,重燃部落文化復振的契機。這條艱辛的歸鄉之路,走了近50年。

 太巴塱的祖靈為何離家?已經改信天主與基督的後代族人,又是如何看待與祖先靈魂的關係? 

中央研究院民族所研究員胡台麗,把這段太巴塱祖靈失而復得的經過,以及祖靈回家之後,與現代部落生活之間的摩擦,拍攝成《讓靈魂回家》紀錄片,甫於4月上旬結束在哈佛、加州柏克萊等6所美國知名大學的巡迴放映,並獲今年美國休士頓國際影展「影視製作族群與文化類」金牌獎,繼去年獲法國巴黎Jean Rouch國際民族誌紀錄片影展「非物質文化傳承推薦獎」後,持續受到關注。

影像說明:太巴塱人迎回祖靈後,7根Kakita'an祖屋木柱續由中研院民族所博物館收藏,2012年2月經文建會(現改為文化部)公告為第一批「國寶級」原住民文物。右圖為重建後的祖屋(胡台麗提供)。 (林格立) 影像說明:太巴塱人迎回祖靈後,7根Kakita'an祖屋木柱續由中研院民族所博物館收藏,2012年2月經文建會(現改為文化部)公告為第一批「國寶級」原住民文物。右圖為重建後的祖屋(胡台麗提供)。 (胡台麗提供)
太巴塱人迎回祖靈後,7根Kakita'an祖屋木柱續由中研院民族所博物館收藏,2012年2月經文建會(現改為文化部)公告為第一批「國寶級」原住民文物。右圖為重建後的祖屋(胡台麗提供)。 (林格立)

Kakita’an:太巴塱信仰及政經中心 

10年前,一封署名太巴塱國小教師Fuday的電子郵件,驚動了中研院民族所;信中提出交涉的請求,希望民族所博物館歸還阿美族太巴塱部落Kakita’an祖屋的柱子。自1984年第一個原住民運動團體「台灣原住民權利促進會」成立以來,這是第一宗由部落主動提出,向博物館索討文物的行動。 

當時,部落年輕人大量進入都市就學、工作,急速淘空了部落的主幹,留在部落的,也陷入未來不確定及文化失落的雙重焦慮。在此氛圍下,Fuday等青年族人組讀書會討論、訪談耆老後,認為唯有重建Kakita’an祖屋,才能重振太巴塱的精神。 

2003年8月,Fuday與部落年輕人首度赴中研院民族所進行溝通。當時身兼民族所博物館委員會召集人的胡台麗,隨手抓起手邊的DV攝影機拍攝,開始往後長達8年影像紀錄與整理的過程。 

在與民族所交涉時,Fuday重申Kakita’an有如太巴塱「總統府」的地位,主宰部落土地的分配;同行的族人則說,族人以前獵下來的人頭都是放在Kakita’an裡,只有Kakita’an才有資格主持部落最重要的獵首祭。換言之,Kakita’an既是祖靈之地所代表的建築空間,也是實質的治權,以及象徵的神聖性與儀式性。 

根據民族學學者研究查證,太巴塱的Kakita’an是阿美族裡唯一在屋柱上雕繪圖紋的祖屋,圖騰所記載的神話,包括會發光的女孩、大洪水、兄妹婚、巫師降世,以及兄弟獵首弒父,描述太巴塱部落的起源。 

問題是,為什麼太巴塱人要到民族所,找回Kakita’an?

影像說明:學者遍查阿美族文獻,發現就只有太巴塱Kakita'an祖屋柱子雕繪圖紋,記述太巴塱部落起源的故事。 (中研院民族所博物館提供) 影像說明:學者遍查阿美族文獻,發現就只有太巴塱Kakita'an祖屋柱子雕繪圖紋,記述太巴塱部落起源的故事。 (中研院民族所博物館提供)
學者遍查阿美族文獻,發現就只有太巴塱Kakita'an祖屋柱子雕繪圖紋,記述太巴塱部落起源的故事。 (中研院民族所博物館提供)

颱風毀損,Kakita’an被迫離鄉 

1958年,一場颱風吹垮了由茅草搭建而成的Kakita’an,屋內9根柱子有7根被搶救了下來,暫置於一旁。當時,對原住民建築雕飾極感興趣的民族所研究員任先民,委請同事劉斌雄前往處理,這7根雕有太巴塱神話的屋柱,就這樣被帶回民族所。 

「長輩們的用語就是『被、拿、走』,」Fuday對著胡台麗的拍攝鏡頭,強調柱子「被『他們』拿走,」並轉述部落長輩的詛咒:「帶中研院過來的那些人,他全家滅族,誰叫他要去動這些東西。」 

「他們」是指誰?胡台麗接受本刊專訪時透露,當年劉斌雄從阿美族馬太鞍部落找來人手搬運柱子,因此推斷,「他們」應是指馬太鞍人。 

劉斌雄接受胡台麗拍攝訪問時坦承,當年擔心柱子遭風吹雨打,有腐爛之虞,僅詢問太巴塱當時的部落頭目,就決定把柱子運回中研院。 

太巴塱年輕人與民族所的初次交涉並無結論,當年擔任副所長的蔣斌提醒Fuday等人,「文化並不就只是幾根木頭而已」,況且以屋柱當時的狀況,已不適合再做重建之用。這次協商後不久,部落年輕人再度前往中研院,這回帶著巫師、耆老一起探望祖靈。 

當年已近70歲的Kating Hongay是太巴塱最資深的Sikawasay(巫師),她穿著黑色巫師服,站在博物館內的祖屋柱前做儀式,將口中含著的米酒噴灑而出,身體不斷跳動、前傾膜拜:「這是Kakita’an的祖先,她的頭被砍掉,不能說話,只能走來走去。」 

然後, Kating換到當時掛在另一邊的3根柱子前。「中間的柱子是女人的影像,她就是Katita’an祖柱上的女人。這個家族都由女人繼承,」Kating 眼睛閉著,口中唸唸有詞。 

最後,Kating轉述祖靈的埋怨:「Kakita’an家的後代在哪裡?怎麼都沒有看到?」

土地之爭 

Kakita’an的後代,為什麼沒有跟部落一起探望太巴塱祖靈?透過這個問題,《讓靈魂回家》洞見了祖靈/部落,以及原住民傳統/現代律法之間的矛盾:Kakita’an家族和部落頭目之間,對祖屋所在土地的所有權有爭議,Kakita’an家族繼承人已循法律管道,希望將部落從日本人那裡接收來的祖屋土地,判還給Kakita’an家。 

原來,日本殖民時期禁止Kakita’an家進行獵首祭儀,把家人趕出Kakita’an,並把祖屋與土地指定為史蹟與國家土地。日本人離開後,部落延續殖民政府的安排,堅持認為土地屬部落所有。 

正是因為土地的糾紛,Kakita’an家不願和部落族人一起到民族所探望祖靈,只好另約時間造訪。 

「我媽媽Saumah Geliu是Kakita’an傳下來的第58代。」對著鏡頭說話的,是漢名何玉蘭的太巴塱婦女Tipus Saumah,Kakita’an家的第59代傳人。 

接連兩批族人前來中研院討回屋柱,讓一旁掌鏡紀錄的胡台麗,對於文物即使必須歸還,但該歸還給誰,有了更多的考慮。「至少我覺得,在所有要求的人裡面,Tipus是比較有資格的,畢竟這是她們祖先雕刻、建造的房子,」胡台麗如此認為。

影像說明:基督宗教進入部落之後,天主教成了阿美族太巴塱人最主要的信仰。圖為部落內的聖母諸惠中保堂。 (林格立)
基督宗教進入部落之後,天主教成了阿美族太巴塱人最主要的信仰。圖為部落內的聖母諸惠中保堂。 (林格立)

迎回祖靈,重建祖屋 

正當太巴塱年輕人回到部落討論如何繼續向中研院民族所爭取歸還屋柱,巫師Kating的一席話,改變了索討的方向:「我們要的又不是柱子,而是柱子裡面的老人家。」 

隔年,2004年8月14日,天氣豔陽高照,太巴塱年輕人帶著頭目、部落代表及一頭山豬,再次來到民族所,以豬為祭品,餵食祖靈,由巫師舉行儀式,準備把祖靈接回部落。7根雕有部落傳說圖紋的屋柱,仍留在民族所博物館收藏,一場文物之爭,圓滿收場。 

儀式過後,胡台麗錄下太巴塱年輕人的感言。Fuday有感而發:「失去的,要再找回來,得加倍辛苦。」 

被裝在米酒瓶裡的祖靈回到部落後,先安置在祖屋原址旁的草屋裡。2005年,在中研院民族所協助購買屋柱木材及雕刻經費的補助下,Kakita’an的祖屋開始重建。在動土儀式上,透過巫師的中介傳達,Tipus說,祖先指示,屋門須面朝南方,屋內的火爐須置於中間,一定得如此重建。 

然而,與部落之間懸而未決的土地爭議,讓Kakita’an的重建過程,波折不斷。 

法律上,鄉公所派人到場插立「不准動工」的警告牌,警示意味濃厚。2006年1月重建完工後,Tipus擔心Kakita’an被拆,在中研院民族所的建議下,向花蓮縣政府文化局提出「文化景觀」申請通過,逃過被拆的命運。 

面子上,部落頭目、議員等意見領袖,不支持由經濟、社會地位已經沒落的Kakita’an家重建祖屋。 

原來,Kakita’an以前除了掌管部落土地,也是社會福利的供給者,舉凡部落裡貧困、孤寡的族人,Kakita’an家都得負起照顧、撫育的責任。 

16歲就到台北學做美髮的Tipus坦言,母親以前沒有積極爭取重建Kakita’an,就是因為家裡太窮;硬要重建,卻因缺錢而沒能做好,反而會讓祖先蒙羞。 

即便時至今日,部落裡主要仍以阿美語Kitaan(意指「富有的地方」)來定義Kakita’an,忽略了這個家族最重要的儀式功能。年輕的族人Tilo分析說,有些部落耆老既不支持、也不反對由Tipus家重建Kakita’an,認為重建所涉及的Kakita’an既有儀式與禁忌,並非部落可以取代 

譬如,部落最重要的年祭(Ilisin),傳統上,第一天都在Kakita’an家舉行餵養祖靈的迎靈儀式。隨著Kakita’an家沒落後,這個儀式一度中斷了50年,即便如此,部落也不敢僭越Kakita’an的祭儀權威。

影像說明:太巴塱之名,源自白螃蟹的阿美語發音Afalong,部落所在之地,昔日到處可見白螃蟹。另外,太巴塱人也自稱是太陽之子。 (林格立)
太巴塱之名,源自白螃蟹的阿美語發音Afalong,部落所在之地,昔日到處可見白螃蟹。另外,太巴塱人也自稱是太陽之子。 (林格立)

誰還相信祖靈? 

或者,更準確地說,跟其他原住民部落一樣,多數太巴塱人信仰了西方宗教,投身上帝的權威,避開了祖靈。現在,進到太巴塱部落的外地人必訪的三座美麗教堂,分屬天主教、基督教長老教會,以及基督復臨安息日會,其中又以天主教的信徒最多。 

「離開將近50年的太巴塱祖靈,能夠適應部落的變遷嗎?」胡台麗在《讓靈魂回家》紀錄片裡,拋出信仰衝突的敏感問題。當畫面上穿插播出太巴塱喪家舉行基督教告別式、耶誕夜報佳音、外籍神父在天主堂裡主持彌撒,以及彌撒結束,族人趨前領取聖體時,祖靈的位置在哪裡? 

即便Tipus的媽媽,Kakita’an第58代的傳人,也在日本人離開後,信了天主教。「沒辦法,當時很窮,為了得到奶粉、衣服補助,很多人都信了天主教,」Tipus說。 

然而,不容否認,雖然土地的爭議仍在,但太巴塱的祖靈已經回來了,部落的改變,也在慢慢發生。太巴塱國小師生在Kakita’an祖屋做戶外教學,大夥在屋內圍坐、傳唱阿美族傳統歌謠,學習部落神話的起源。遊覽車載來觀光客,Tipus熱心地為他們解說祖柱圖騰的寓意。「重建的工作很辛苦,但看到祖先可以住得舒服,我就好開心,」Tipus說。 

雖然Kakita’an家族仍無法像五十幾年前一樣,在部落的年祭裡扮演關鍵的儀式角色,但Tipus不放棄,重建之後,每年都在Kakita’an祖屋外自辦敬餵祖靈的儀式。部落青年對此甚表樂觀,認為只要祭儀繼續存在,Kakita’an與部落精神就能延續,他們相信,部落未來應會重新認可Kakita’an的重要性。 

「看到了太巴塱人重建的Kakita’an,會有兩種人哭泣。一種人哭泣,是因為看到了以前的樣子。另一種人哭泣,是因為看到了未來的路寸步難行。」回顧整起迎回祖靈的經過時,Fuday寫下感性的文字。 

《讓靈魂回家》是感傷的,讓人看到原住民傳統文化在歷史進程中,遭受外力的扭曲;它也是浪漫的,讓人看到什麼是對理想的堅持,什麼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 

太巴塱部落小檔案
所在地:花蓮縣光復鄉
人口:約4,000人,阿美族占8成以上
產業:農業(水稻、箭竹筍、檳榔、紅糯米)
宗教信仰:天主教、基督教(長老教會、安息日教會)
重要祭典:年祭
整理製表:朱立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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